expressionis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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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欄的嘗試，文字信息量還是很大，如同先前吳美筠前輩評論的「野心匪淺」。意料之外的是，說話和寫作風格差異巨大，無法翻譯自己的文字，起頭一段「春日遲遲」，中文唸來溫煦感傷，季節漸近成熟的慵懶美態，英文怎麼翻譯都不夠漂亮，灰心交稿。

《詩經·七月》*

春日遲遲，采蘩祁祁。
女心傷悲，殆及公子同歸。

As the spring days lengthen out,
They gather in crowds the white southernwood.
That young lady's heart is wounded with sadness,
For she will [soon] be going with one of our princes as his wife

* Translated by James Legge (1815 - 1897)

207　**(注1)

「愛情不可能構成故事，它只能是一番感受，幾段思緒，諸般情境，寄托在一片痴愚之中。」——〔法〕羅蘭·巴特（Roland Barthes）

甲

四月煙花，校園裏的同窗摯友，拮據又奢華的自由歲月，你我同樣青春璀璨，驕矜自傲。文章佐酒，是可以促膝傾談，許伊偕老的；也是可以陪君醉笑三萬場，不訴離殤的。

年輕本身，即是激揚浪漫的儀式，1923年徐志摩發起成立「新月社」，廿六歲已然聲名鵲起。次年泰戈爾（Rabindranath Tagore，1861－1941）訪華，徐生陪同大師赴各地訪問講學，傾心於隨行的林徽因，期冀「於茫茫人海中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」（徐志摩：《答梁任公信》）。無論女主角在場與否，入戲與否，介懷與否，情在徐生，總是層疊的白紙黑字，確鑿無疑。

可惜流星光芒耀眼，卻英年殞命。徐志摩《想飛》寫到：「忽的機沿一側，一球光直往下注，硼的一聲炸響，炸碎了我在飛行中的幻想，青天裏平添了幾堆破碎的浮雲」，一語成讖。1931年十一月，為赴林徽因在北京的一場演講，徐志摩從南京乘機，禦風北行，在濟南附近機觸開山，魂飛天外，時年三十有四。

你還告訴我，詩人去世後，林氏茶飯不思，梁思成為心愛的夫人遠行，取回一塊飛機殘片，林氏把它掛在牀前，終其一世。如此情誼，聊慰平生。

萬象更新，文化草創。那固然是亂世，戰火紛紜；那亦是一個詩人享有聲望，贏得尊敬，也承載社會公義的風雅年代。「新月」不言，兀自徵用作我輩菁菁年華之解人。詩賦不敢輕慢，臉譜生猛的劇本見你熱衷如故，從煙盒上草就的隻言片語，到舞台上盛裝的妙語連珠。最鮮明的影像定格在大二暑假，悶熱午後的中文系剪片室，那一段插科打諢的笑鬧短片，是我們爭論情感的青澀心路，至今仍在互聯網上默默傳播著，權作你無法說破的一個秘密。

畢業那年我們在車站瀟灑告別，縱有戀戀不舍，重逢總是指日可待。長亭短亭，人生正是水遠山長。

乙

你時常並提梁思成與路易斯·康（Louis Isadore Kahn，1901－1974，美國現代建築學家）這對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筑系校友，認為才華未必有伯仲之分，然而人終究是境遇的造物，開創的事業格局「東西」各異。同理，一場情緣也未必有高下之分，分別仍在「 境遇」，或是錦上添花，或是雪中送炭，不免輕重之別。

異地求學那些年，最是荒涼無援時候，雖說茫茫人海的攻防遊戲，已然兵法精熟刀槍不入，而你白衣素手兵臨城下，施施然恍如閑情過客，連你的坦誠慷慨，亦是豁然明亮，清冽如泉。與你同赴江南園林，夕陽斜輝裡，道旁杏花正一樹紅粉菲菲。《游園驚夢》唱詞有：「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……」草木有本心，不及人意長。

情意來得紛紜莫辨，暖意攻心，卻是那麼聲色旖旎又難以痊愈的一種。堪堪盈手之贈，滿滿是愛與淚，皈依的虔誠和悲憫的幸福。古人說守身如玉，我尚覺得用在自己，更是守心如玉，堅守是為著終有一日可以相予，「嫁娶」二字，皆為女式，其事鄭重。

《詩經》我甚愛「四牡騑騑，六轡如琴」句，閨閣中諱莫如深的私情，有朝一日可以這般堂皇軒闊，明媚歡暢。那琴聲當只是絃音大夢，青天白日，那蹄聲卻是真切如聞的。幾番說起，見你正興興頭頭說劇院模型的空間分割、網球場館的立面肌理，或者大學校區批復動工的最後一座教學樓草圖……彷彿天機欲洩，說破便將要真元渙散，原形畢露。有些夢自知不可言，自愧不能言，終究沒有再提及。

你對梁思成1928年籌建東北大學（張學良時任校長）建筑系　**(注2)，1946年創辦清華大學建筑系的開山之作屢有贊嘆。之後重遊清華園，庭院樓宇多處梁生手筆，如芳谷幽蘭，一路行去熟稔如此。「 遙看已識，試喚便回」　**(注3)，想必是你傾慕的格調。建筑堅固，卻柔軟你我的回憶。對你而言，那曾是怎樣一段過往？「林徽因最終嫁給了梁思成」，你曾這樣溫存滿滿地說過，恐怕這即是最接近愛情的一行文字罷。

丙

原以為塵埃落定，你卻問，可知哲學家，會如何善待愛戀？1926年，金嶽霖與馮友蘭等創辦清華大學哲學系。與徐志摩、林徽因及梁思成皆為摯友。汪曾祺《金嶽霖先生》記載：「林徽因死後，有一年金先生在北京飯店請了一次客，老朋友收到通知，都納悶，老金爲什麽請客？到了之後，金先生才宣布：今天是徽因的生日。」那時候，徐志摩早已身故，林徽因離席亦久，梁思成也都續娶了。

你精研邏輯，亦通讀康德（Immanuel Kant，1724－1804）凡七年，金嶽霖逐「林」而居　**(注4)，終生不娶，康德更是無涉女色，雖然貞潔出塵，聞之竟好不悵然。那天夜裏與你行出荃灣大會堂，路過眾安街，見你佇立燈火闌珊處，君子端方，溫良如玉，果然自有清華，只願你也能歆享紅塵喜樂。

有的人經營情誼，如鑿井開泉，圍之以石壁，掩之以濃蔭，以蓄涓涓清流。我卻並無私據之意，仿佛可以同天下人共饗，從滴水穿石，直到百川歸海，每一步都是瀲灔風光，山水黛色本不為遊人多寡而增減。說與你聽，你未必信以為真。實則，林徽因更名之前喚作「徽音」（「徽音」－「徽因」，同音相轉），語出《詩經·大雅》：「大娰嗣徽音，則百斯男」。周朝後妃美德之一當為不妒，是以人丁興旺，香火綿延。雖與我情理並不相合，類推當可作「思賢不妒」。

人常言知遇之恩，可以在金戈鐵馬，亦可在花木閨房。萍水之逢，執子之手，知己難求。你笑，驚訝女子可以如此婉轉柔韧而有兵氣。其實劉備東京見孫夫人，胡蘭成見張愛玲（《今生今世·民國女子》），皆是這樣望之如有兵氣。珍惜牽掛，爱惜回護，畢竟不得不有所畏懼，所以哪怕三生曾識，竟也會一見如羞。

這段逸聞你們三人講給我聽，凡三遍，經年累月尚且歷歷在目。情事僅以詩的微醺飄搖在情人的私密記憶裡，不過那麼零星幾則，藉著主角盛才美貌而傳吟如歌，反復重述，永生在新舊交疊的無窮鏡像中。

注**

(1) 　私人日記第207篇。
(2) 　東北大學建筑系於1931年「九·一八」事件後停辦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恢復，歸屬東北工學院。
(3)　 徐陵《後堂望美人山銘》：「樹裏聞歌，枝中見舞。恰對妝臺，諸窗並開。遙看已識，試喚便回。」（《藝文類聚》七）
(4) 　1932至1937年間，金嶽霖與梁思成夫婦同住北總布胡同，戰亂時期林氏多次遷居至昆明、重慶等地，金嶽霖亦相隨前往，同為鄰居。林徽因和梁思成相繼過世之後，其子梁從誡仍與金嶽霖同住。

文藝預告
四五雙月 (2011)

作為中西古今的八方通衢，香港文化具備「立體標桿」式的當代典範價值，既享受交流比較的優越與便利，也沉醉於異質文化與多元媒介拼貼的無窮遊戲。

電影 FILM

第三十五屆香港國際電影節
35th Hong Kong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
28/03 - 05/04/2011
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主辦
香港文化中心/香港大會堂/香港科學館/
香港太空館/香港藝術中心/香港電影資料館/
香港會議展覽中心，以及相關影院
http://www.hkiff.org.hk

春日遲遲，香港國際電影節確是啟動感官的華麗開場。跨越國籍，類別，題材和技巧，優秀影片如同永不蒙塵的窗，洞見眾生喧嘩，慰藉人生跋涉。開幕影片《香港四重奏》承襲去年電影節「四手聯彈」的精彩短片剪輯，四位導演風格盡顯。光影紛紜，世界首映（如《豺狼卡洛斯》）攜手經典重溫（如《春光乍洩》），寫實紀錄（如《洋洋大觀》）對比動畫魔法（如《幻象師》），直叫影癡取舍艱難。

年過二十，便勤學追憶。新人新事流水過，怎麼得閑讀你回憶，聊慰枯腸的，終究是舊相識。感謝巖井俊二的《情書》（1995年），青澀的學生時代多了一層清澈溫煦的浪漫。更不用提50年前，費里尼《露滴牡丹開》(La Dolce Vita，1960年)鑄就了永恒羅馬之夜，也深刻影響了我輩的審美。本屆電影節修復舊片，不必再午夜獨自煲碟。大銀幕的魅力，不單是筑夢光影的纖毫畢現，也可與家人知己親密共饗。

展覽 Exhibition

香港國際藝術展 2011 (ART HK 11)
26-29/5/2011
香港會議展覽中心
http://www.hongkongartfair.com/

每年五月，香港國際藝術展是文化藝術界如約相迎的盛事。世界各地的藝術家，收藏家，策展人與評論人濟濟一堂，亞太及西方知名畫廊如Gagosian Gallery，Galerie Emmanuel Perrotin，Hauser & Wirth， Lisson Gallery及White Cube等皆親臨參展。香港的自由貿易環境，不設置任何進口及銷售藝術作品稅項，為當代藝術品進入交易市場敞開大門。畫作在茫茫人海中驚鴻一瞥，顛沛轉手，直到打動人心，當然決不僅僅是價格遊戲，參與其中的各個環節，諸多愛好者，同樣是當代藝術本身的一部分。

「當代藝術」不單是獨門獨派的技法，更是蔚為大觀的現象（Phenomenon），變幻不息，表達了豐贍的現世意義。當然，任何超脫、先鋒的嘗試，都無法斬斷文化背景和社會进步給予藝術家的綿綿之力。今年新設「亞洲·壹·展館」，展現亞洲藝術的地域綜合圖景。「藝術世界之未來」展區亦為藝壇新晉和藝廊新星提供蜚聲國際的交流平台。

體驗異國藝術情調，無需漂洋過海。除去一年一度的藝術展，香港日常經營的畫廊星羅棋布，從香港藝術中心的地標性建筑，兜兜轉轉直到尋常巷陌。譬如中環，穿過銀行林立的金融街，和燈紅酒綠的蘭桂坊，即有SOHO和NOHO等著名的畫廊雲集之地，令人驚嘆這座繁華城市在細節中曲徑通幽的奇遇與包羅萬象的層次。

更多畫廊及畫展詳情參考：香港畫廊評論 Gallery Review 2011 (a.m. post)
http://cn.calameo.com/read/0006008922105c54e87fa

表演 Preforming Art

《清明上河圖》大型舞蹈詩

香港舞蹈團
20－22/05/2011 (星期五至日) 7:45pm
21－22/05/2011 (星期六至日) 3pm
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
演出時間 90分鐘

 

《清明上河圖》劇照（香港舞蹈團）

2010年上海世博會，香港舞蹈團大型舞蹈詩《清明上河圖》與同名作品－電子動態版畫卷交相輝映，傾倒眾生。五月載譽重演，采擷北宋汴京清明時節的生活片斷，寫意描繪繁華古都的民俗情態。執筆之時的張擇端（1085－1145年，北宋畫家）一定不曾想象，中原的習俗節慶與生活質感，在千年之後的當代都市，將由年輕的肢體舞之蹈之，栩栩如生。東方詩意的瑰麗，你我都無以抗拒，唯有被「美」點中穴道，滿腔感激。

《Plaza X與異變街道》

城市當代舞蹈團 CCDC
27 - 28*/5/2011 8pm（五至六）葵青劇院演藝廳
$1,000（貴賓票）/ $500 / $250 / $180 / $140
 *設演後藝人談
票務查詢：2734 9009
網上訂票：www.urbtix.hk

1913年的《春之祭》，由史特拉汶斯基（Igor Stravinsky）作曲，尼金斯基（Vaslav Nijinsky）編舞，盡管原版盛名如雷貫耳，曾經香港編舞家黎海寧妙手的同名作品，亦成就了一幅令藝界/觀眾感受深切的浮城之繪。從此心悅誠服，「黎海寧舞劇」每場必追。這一齣《Plaza X與異變街道》將多媒體幻化萬端，在劇場以真冰鑄台，輔之熱烈鏗鏘的探戈；奧運溜冰選手劉中達演繹「冰上尼金斯基」的靈魂，大提琴家章雨亭以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相呼應……且放下預設，在冰火兩重的隱喻和綿密不絕的意象森林中，剎那窺見內心。

黎海寧的「頹廢美學」：那是「現代都市人富足後的空虛、無奈，轉化為對美的熱烈執著；對世事不介入，只是質疑；對庸俗冷嘲熱諷，諷人也自嘲。她以巧思，將這些特質不慍不火，點到為止，使人會心，讚歎。」
——林懷民（雲門舞集創辦人）

原文載於《高球假期》GOLF VACATIONS, VOLUME 22 (April-May 2011)，略有刪節

待故人，要有舊相識的泱泱氣度

溫情尚存，心懷感激還之以禮
人走茶涼，遙祝新歡安穩靜好

那一枚有儀式意味的小物件，重望托付
卻萬不可執著他與你同樣奉之為珍貴記憶

桃花瘦盡，柳煙無語
緣分幻滅，自惜斤兩